真昆虚和假昆虚同时说出“我来”之后,正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两个人隔着一万两千年的封印面对面站着,一个刚从绝对黑暗里爬出来,一个刚被揭掉戴了一万两千年的面具。补上空间法则本源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把修炼了上万年的空间法则根基从神魂里硬生生剥离出来,注入那颗已经死透的界核第七重核心。剥离之后修为不会废,但从今往后再也不可能在空间法则上精进半寸。对于空间法则修炼者来说,这和断一条手臂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断的是神魂里的手。
王铮没去掺和他们俩之间的决定。他收回混天棒,转身从地基裂缝边缘走回殿门口。血河老祖还靠在石框上,本命精血护盾碎得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光膜贴在胸口,满头白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王铮从混天洞天里摸出一只拳头大的虫骨瓶递过去,瓶子里封着三枚暗红色的血髓丹,是曲尧用噬神蠹幼虫的虫晶碎片提炼的,能在短时间内补回燃烧掉的本命精血——补不全,但能补回三四成,至少不会让他接下来三天连站都站不稳。
血河老祖接过虫骨瓶,没客气,拔开瓶塞一口吞了一枚。丹丸入喉的瞬间他的眉头拧了一下,那玩意儿的味道显然不怎么好。他把剩下两枚小心翼翼塞进魔甲夹层里,然后抬头朝正殿深处扬了扬下巴:“那两个人,谁去?”
“不知道。”王铮站在他旁边,背靠着殿门另一侧的石框,“一万两千年前的账,让他们自己算。”
正殿深处,真昆虚和假昆虚还在对峙。两人的目光在碎裂的青石地砖上方撞在一起,空间法则的无声较量让殿内那些浮在半空的地砖碎片一直在微微震颤,碎片边缘不断剥落极细的石粉。真昆虚周身的空间法则铭文比假昆虚的密度高出一个层级,但假昆虚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那张刀削般的冷硬面孔上甚至浮现出一种极淡的、近乎固执的表情,像是一个守了一万两千年的人终于等到还债的机会。
“你在封印里关了一万两千年,”假昆虚先开口了,生涩的声线像是锈掉的铁门在缓慢推开,“空间法则的掌控力是被时间磨出来的,不是修炼出来的——那种沉淀不可能复制。你把本源抽给界核,等于把一万两千年的沉淀扔进火炉里烧掉。”他顿了顿,右手抬起来按在自己胸口上,“我不一样。我的空间法则是为了模拟他的灵压才强行提到渡劫中期的,根基本来就不纯。剥离我的本源,损失更小。”
“损失小?”真昆虚浑浊的老眼盯着他,声音沙哑但语调忽然硬了半度,“你把本源抽了,修为会从渡劫中期直接跌落到合体后期。外面厉老魔还有不到半年就到,玄袍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合体后期的守墓人,站在封天印核心阵眼里,连一掌都扛不住。”
“扛不住就扛不住。”假昆虚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一万两千年前我把你关进去的时候,用了一个理由——守门的方法只有一种,把门锁死。一万两千年后你自己从封印里爬出来了,证明那个理由本来就是错的。错了就要付代价。”
真昆虚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指尖触到膝盖的瞬间,周围浮空的地砖碎片齐齐往下沉了一寸。沉默持续了将近十息,然后他缓缓站起来,枯瘦的身形在星陨石的冷光下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你守封天印外围,我进龙渊。”真昆虚说这话时用的是不容商量的语调,但那语调里没有命令的意味,更像是一个哥哥在安排家务,“剥离本源之后我跌到合体后期,你也跌到合体后期——两个合体后期守门,总比一个渡劫中期一个合体后期强。而且我进龙渊不止是为了献本源。”他偏过头,浑浊的老眼看向殿门口的王铮,“持剑人,界核的第七重核心死亡之后,封天印的裂缝扩张速度在最近一百年加快了四成。修补第七重核心需要空间法则本源不假,但本源注入之后需要有人引导它和另外六重核心重新建立法则共振——你身边那头裂宇金螟幼虫刚完成九翅蜕变,它对空间法则的掌控精度足以完成引导,但需要有人在旁边护法,确保注入本源的那一刻幼虫不被界核的法则排斥力撕碎。这个人最好是我。我的空间法则虽然被封了一万两千年,但对建造者法则体系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假昆虚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真昆虚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老人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划了一道极简的法则铭文——那道铭文的纹路走向和王铮在界核树下见过的建造者原始法则纹路完全一致,但比刻在界核石板上的更加简洁,像是删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修饰,只剩下最核心的结构。
“你在外面守着,”真昆虚对假昆虚说,语调忽然降了半度,降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封天印外围守护光膜上还有至少四道没有清理干净的寄生指令残留。玄袍人在一万两千年前借着送寄生指令的机会在光膜内部埋了后门——那些后门不是你一个人能找全的,但你必须在我回来之前至少清理掉三道。否则修补核心的同时后门被从外面打开,封天印的衰变不但不会减速,反而会瞬间加速。”
假昆虚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简,玉简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空间法则铭文,每一道铭文的转折角度都带着建造者文明特有的那种冷硬而精确的风格。他将玉简递给真昆虚,动作生硬得像是胳膊肘锈住了。
“守护光膜的结构图。一万两千年里我画的,每一个节点都标了。”他顿了顿,“包括那四道后门的位置。”
真昆虚接过玉简,没有道谢。只是在接过去的瞬间,枯瘦的手指在假昆虚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就一下,一触即收,轻到殿门口的王铮和血河老祖都没注意到。
然后真昆虚转过身,朝殿门口走来。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踩在碎裂的青石地砖上都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不是地砖被踩碎的声音,是地砖碎片在空间法则的牵引下自动拼回原位。他从王铮身边经过时停下脚步,浑浊的老眼在王铮右手腕的金色剑纹上停了一息。
“剑灵沉睡,本源之虫也沉睡。它们俩的沉睡是同步的——你的剑灵在等本源之虫先醒,本源之虫在等剑灵给它一个苏醒的理由。”真昆虚说这话时声音很低,低到只够王铮一个人听见,“龙渊底下有一样东西,是建造者留给我这一脉守墓人的遗物。那东西或许能帮你的虫子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