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从龙渊出来的时候,东海正下着暴雨。
雨帘密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海面被砸出密密麻麻的白坑,浪涌翻着灰白的泡沫拍在封印基座礁石上,溅起的水花混着雨水把所有人都浇透了。敖苍站在礁石上,浑身湿透,龙族少主的威仪被这场暴雨冲得干干净净,但他脸上没有半分狼狈,只有一种卸下了九千年重担之后的茫然。他手里还攥着那三枚先祖鳞片,鳞片上的暗金色光芒在雨中忽明忽暗。刚才他亲眼看着海龙从封印裂缝中冲天而起,万丈海水自动分开,九千年被锁在海底的老祖宗化作一道暗青色的长虹消失在天际。从今天起,苍龙岭再也不用守龙渊了。
“敖苍。”王铮站在暴雨里,声音不大但穿透雨幕精准地落在敖苍耳中,“海龙归位的事暂时不要公开。噬神宗在苍龙岭内部可能有眼线,龙渊封印解除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他们马上就会知道第七枚残片在我手里。在我把残片拼齐之前,让两位长老对外宣称封印照旧。另外,排查的事加快进度,眉心暗红蛛网纹的特征你已经知道了。还有,天风王朝皇宫里有噬神宗的标记,跟你们有姻亲关系,你出面比我出面更合适。”
敖苍把先祖鳞片收进怀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点头应道:“天风王朝那边我亲自去。皇宫里有我的血亲,说话比你方便。”他顿了顿,看了王铮一眼,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你接下来去哪?直接回昆仑墟?”
“先找个地方把残片拼起来。”王铮望向西北方向,目光似乎穿透雨幕落在了大陆海岸线上,“昆虚真人说七枚残片拼齐之后会激活封天印核心的完整阵图。但曲尧提醒过我——噬神宗一直在收集建造者钥匙的情报。他们盯了殿主十年,不可能不盯残片。我得先确认残片本身没有被做手脚。”
两人在暴雨中拱手告别。敖苍带着两位龙族长老返回苍龙岭,王铮翻身坐上龙血虫,往西北方向飞去。暴雨追着他飞了整整两个时辰才被甩在身后。
东海边缘的乱石滩在暮色中显露出轮廓。这片滩涂位于东海与天风王朝东境交界处,既不属于龙族管辖,也不在天风王朝的势力范围内,是个三不管地带。滩涂上遍布着被海浪冲刷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黑色礁石,礁石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海风灌进去时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整片滩涂都在轻声呜咽。
王铮让龙血虫悬停在半空,用神识仔仔细细地把方圆数十里扫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异常灵力波动之后,他落在一处背靠断崖的礁石群中,开始布阵。他从储物戒里取出得自西海散修的三十六面水属阵旗,在礁石群外围插了一圈;又把玄霜殿战利品中的十二面黑暗阵旗布置在水属阵旗内侧,两层阵法属性互补,水属隐匿灵力波动,暗属隔绝神识探查。最内层他让裂宇金螟成体在阵法核心又加了一道空间偏折屏障,三重防护叠加,就算是渡劫期修士用神识扫描这片区域,也只能看到一片普通的乱石滩。
做完这一切,他在阵法中央盘膝坐下,把六枚残片和从龙渊深处取来的第七枚残片依次从混天洞天中取出,在面前一字排开。七枚银白色残片安静地躺在黑色礁石上,每一枚都只有半个巴掌大,残片边缘流转着极淡的银灰色法则铭文。当七枚残片彼此靠近到一定距离时,所有的法则铭文同时亮了起来,像是从漫长的沉睡中被同伴的气息唤醒,银白色的光芒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整座乱石滩都被照得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七枚残片在他的注视下开始自行移动。不是被风吹动,不是被灵力推动,是残片自身的法则结构感应到了彼此,在按照封天印核心阵图的原始排列方式自动归位。残片边缘的法则铭文像是无数双极小的手,互相触碰、试探、扣合,每扣合一道铭文就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清脆响声。一盏茶之后,七枚残片拼成了一块完整的银白色阵盘。阵盘约莫巴掌大,呈不规则的七边形,每一个角都对应着一枚残片的位置。阵盘正中央浮现出一座极其复杂的立体法则结构——星图,和昆虚真人在昆仑墟石亭中展示的那幅一模一样,但更加完整更加精细。星图正中悬着一片耀眼的光域,那是四象天;下方无数细密的光点,每一个都代表一个小千世界;连接光点和光域的无数光丝则是登天梯网络。在庚六九三和四象天之间,一道半透明的银白色光膜覆盖在星图上,光膜上的法则铭文流转方式和王铮在昆仑墟见过的银色光膜完全一致。封天印,以完整的法则形态呈现在他面前。
光膜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东南角延伸向中央,裂缝边缘不断往外逸散着极淡的暗色雾气。光膜的其他区域也有零星的小裂缝,但都没有这一道深。这道主裂缝就是所有问题的根源。四象天对庚六九三的所有渗透、黑渊的龙怨污染、噬神宗的潜伏标记,全部是通过这道裂缝进来的。在封天印核心阵图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古篆字在缓缓旋转,字体和建造者留下的所有遗迹铭文同出一源。
王铮将噬魂虫幼虫召到肩头,让它用神魂之力在阵盘表面一寸一寸地扫描。幼虫的神魂感知比任何神识都更敏锐,尤其是在检测神魂层面的异常时,它的感应精度远超任何法器或功法。幼虫绕着阵盘爬了整整三圈,最后在最核心的那道主裂缝标记处停了下来。它传回一道清晰的意识——阵盘本身没有被做手脚,但主裂缝中有一丝极微弱的神魂残留,不是残片本身的,而是从裂缝另一端渗透过来的。这丝神魂残留和他在噬神宗修士身上感应到的神魂波动频率高度吻合,这意味着噬神宗已经透过这道裂缝把神魂探针伸进了封天印的法则结构内部。探针极其细微,细微到连昆虚真人一万两千年的监控都没能察觉。
这个发现的严重性远超王铮的预料。噬神宗已经拿到了封天印裂缝的神魂波频数据,这意味着他们在四象天那边可以随时用波频数据反向追踪封天印的状态,一旦封天印开始大规模修复,裂缝的波频必然会发生变化,他们马上就会知道。王铮沉默了片刻,将破空斩仙剑从右臂上解下来放在膝头,把剑灵从剑身中唤了出来。银色的剑灵在夜色中缓缓旋转,他将阵盘托到剑灵面前,请剑灵判断封天印核心阵图中是否还有任何不属于建造者体系的法则残留。剑灵绕着阵盘转了一圈,银色的光芒在阵盘上缓缓流淌,最终停在了主裂缝旁边的一个极不起眼的小裂缝处,这道小裂缝内部的法则结构中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波动,波动的频率和噬神宗的跨空神魂链路频率完全一致。
噬神宗在封天印上开了不止一个后门。主裂缝的探针是明线,还有至少一条暗线藏在更隐蔽的位置。明线用来吸引注意力,暗线才是真正的情报通道。
王铮将阵盘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完全相信任何未经他亲手验证的情报,不能完全相信任何未经噬魂虫幼虫扫描的通讯内容,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的神魂没有被噬神宗标记——包括他自己。他把噬魂虫幼虫召到眉心前,让幼虫用神魂之力在自己神魂海中仔仔细细地扫描了一遍。他吸收过殿主神魂中的龙怨碎片,在碎空秘境里接触过三重虚无屏障的未知法则,在昆仑墟里被昆虚真人的法则投影直接接触过神魂,在龙渊深处近距离接触了被噬神宗标记过的龙怨结晶。其中任何一次接触都有被标记的风险。幼虫在他神魂海中扫描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最终传回一道让他松了口气的意识——没有。他的神魂海中没有任何外来的暗属法则残留,噬神宗没有在他体内种下标记。接下来,他这一路上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交换过的每一件物品、收到过的每一道传讯,都必须逐一排查。不是疑心病,是噬神宗的手段确实已经渗透到了这个程度。
他将完整阵图用神识拓印了一份,把七枚残片重新拆开分别封印在混天洞天的三个不同区域。然后撤了三重阵法,收好阵旗和虫群,坐在龙血虫背上继续往西北飞。星图在他神识中缓缓旋转,封天印上那两道被噬神宗开了后门的裂缝被他用神识标注成了刺目的红色。修补封天印不再是单纯的修复工程,在修复的同时必须清除噬神宗留在法则结构内部的所有后门——否则修得越完整,噬神宗的情报就越准确。
他在虫背上将曲尧给他的虫蜕皮卷重新展开,在“情报”一栏工程启动必被察觉,需提前做好情报战准备。影蛭极可能潜伏在天风王朝皇宫方向,黑潮身份不明但位阶高于影蛭,母巢为总指挥。苍龙岭内部标记排查由敖苍负责,天风王朝由敖苍以姻亲身份出面,虫皇宗内部自查由千虫子暗中进行。写完他把虫蜕皮卷重新封好,和自己的灵力印记绑定——除他之外任何人打开这张虫蜕皮,里面的内容会自动焚毁。
龙血虫飞越天风王朝的万万里河山,飞越西海的浮空岛群,飞越昆仑山脉的皑皑雪峰。两天后,昆仑墟那道横亘天际的银白色光膜出现在地平线上。和上次来时不同,光膜表面流转的法则铭文在王铮眼中不再是模糊一片,而是变成了一幅可以被逐行解析的立体阵图。第七枚残片归位之后,封天印的完整阵图已经刻在了他的神识中,现在他看这道光膜,就像阵法师在看自己亲手绘制的阵图,每一道铭文的位置、每一种法则的流向、每一处裂缝的深度,全部清晰可见。他一边往银白色光膜飞去,一边开始整理接下来要向昆虚真人汇报的内容——七枚残片已集齐,完整阵图已经到手,海龙承诺归位,但封天印内部有噬神宗开的两道后门,启动修复之前必须先把这些漏洞全部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