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伯在实验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把实验记录本摊在桌上,旁边摆着三台不同品牌的温度记录仪、一台pH计、一个细胞计数板,还有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文献。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无数正在做布朗运动的微粒。
“培养箱温度波动记录。”他自言自语,在第一页纸上写下标题。
过去三个小时,他每隔十分钟记录一次培养箱的实际温度。设定值是三十七度,但实际读数在三十六点八到三十七点三之间波动。每次开门取放细胞,温度会骤降到三十五度左右,然后需要十五分钟才能恢复到设定值。这十五分钟的低温暴露,对大多数细胞来说无关紧要,但对某些敏感的干细胞分化体系,可能就是致命的干扰。
“但上周做实验的时候,温度波动也是这样的。”韦伯皱着眉头,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如果温度是变量,那上周的数据也应该失败。”
他放下笔,走到细胞培养室,打开培养箱的门。里面摆满了培养皿,像一个个透明的飞碟,整齐地排列在金属架子上。他取出自己的那批干细胞,放在倒置显微镜下观察。
细胞形态正常,贴壁良好,没有明显的污染迹象。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培养皿边缘的细胞密度似乎比中心区域略高一些。这说明在接种的时候,细胞悬液没有充分混匀,导致分布不均匀。
“细胞密度……”韦伯喃喃自语,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回办公桌,翻开实验记录本。
上周那个“漂亮数据”的实验记录上,细胞计数那一栏写的是“1.2x10^6/l”。而这三次失败的记录,细胞计数同样是“1.2x10^6/l”。数字相同,但实际操作中,计数误差通常在百分之十到二十之间。如果上周的实际密度是1.0x10^6/l,而这三次的实际密度是1.4x10^6/l,那么细胞在接种时的状态就可能完全不同。
“不,不对。”韦伯摇了摇头,“密度差异会影响增殖速度,但不会改变分化方向。条件培养基组和对照组的差异应该仍然存在,只是幅度不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整个实验流程重新过了一遍。从细胞复苏到接种,从培养基配制到条件培养基添加,从染色到流式检测……每一个环节都像是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突然,一个画面定格了。
上周做实验的那天上午,他在配制条件培养基的时候,实验室的空调正在维修,室温比平时高了大约三度。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抱怨过太热,脱掉了白大褂。而这三次重复实验,都是在空调正常运转的情况下做的,室温保持在二十三度。
“室温?”韦伯猛地睁开眼睛,“室温会影响培养基的温度,进而影响细胞在操作过程中的应激反应?”
他立刻打开电脑,搜索文献。十几分钟后,他找到了一篇发表在《细胞报告》上的论文,题目是《环境温度对干细胞命运决定的非预期影响》。论文指出,在细胞接种后的前两个小时,如果培养基温度低于三十五度,会激活一条与应激反应相关的信号通路,这条通路会抑制某些分化程序,同时增强细胞的自我更新能力。
“前两个小时……”韦伯的心跳加速了。上周空调维修,室温二十六度,他在接种细胞的时候,培养基从培养箱取出后在室温下暴露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分钟。这几分钟的温差,可能刚好触发了那条应激通路,使得细胞对条件培养基中的因子产生了不同的响应。
“但这只是一个假设。”韦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科研中,一个漂亮的假设如果没有实验验证,就只是一个故事。他需要设计一个对照实验,专门验证温度暴露时间这个变量。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今天已经来不及做验证实验了,细胞需要提前复苏,培养基需要提前配制。他把方案保存好,准备明天一早开始。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韦伯在走廊上碰到了唐顺。
“怎么样?有眉目了吗?”唐顺问。
“有一个假设。”韦伯把温度暴露时间的想法说了一遍。
唐顺听完,沉思了片刻:“即使温度暴露时间是变量,它可能也不是唯一的变量。生物系统的复杂性在于,多个变量之间可能存在交互作用。温度暴露时间可能和细胞代数交互,可能和血清批次交互,可能和培养箱的位置交互。你找到了一个,不代表找到了全部。”
韦伯点点头:“我明白,但科研就是这样,一个一个地排除,一个一个地确认。至少现在有了一个方向,不再是盲人摸象。”
“杨教授呢?”唐顺问。
韦伯说:“下午去神经外科了,龚老师的术后复查,他说晚上回家吃饭,明天上午来讨论未知蛋白的事。”
唐顺拍了拍韦伯的肩膀:“这个实验如果能找出隐藏的变量,你的经验对他们会有很大的帮助。”
韦伯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谢谢,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杨平赶到神经外科ICU的时候,徐志良正在查房。
龚老师躺在病床上,头部缠着纱布,身上连着各种监护线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到杨平进来,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力气不够,只挤出一个小小的表情。
“龚老师,感觉怎么样?”杨平走到床边,俯下身问。
“还好……”龚老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就是……头晕……想睡觉……”
“头晕是正常的,术后脑组织还有水肿。”杨平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双侧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又让他伸了伸舌头,舌头居中,没有偏斜。“吞咽呢?喝水呛不呛?”
“不呛……刚刚……喝了……一小口……”
杨平点点头,转向徐志良:“术后CT我看了,很好。但延髓手术后的水肿高峰期在术后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现在才是第一天,不能掉以轻心。脱水、激素、神经营养的方案要严格执行,有任何异常立即处理。”
徐志良点点头:“我已经安排了专人监护,每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征,呼吸节律监测也开着,一旦出现异常,系统会自动报警。”
“好。”杨平又看了看龚老师,“龚老师,你好好休息,配合治疗。你的手术很成功,病灶完全切除了。等水肿消退,你会感觉越来越好。”
龚老师眨了眨眼睛,表示明白。
杨平走出ICU,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教授!”徐志良追了出来,“有个事……想跟您……商量。”